
重走十年支教路:山路上长出的新大树
一、被槐花香气拽回的旧时光
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我攥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烫。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,也是在槐花开得满枝桠的四月,背着比半个人还大的帆布包,踩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一步三滑进村。那时候老槐树还没这么粗,我抱着树干拍照,刚好能圈住半个腰。现在我伸手去抱,两个胳膊张开都碰不到一起,风一吹,落了我一身雪白的槐花,和十年前落在我发梢那朵一模一样。
村口小卖部的阿姨探出头来,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喊出我的名字:“是小苏啊!你可回来了!”我笑着应声,心里的那点忐忑一下子散了。十年前我在这里支教半年,走的时候说“以后一定会回来看看”,没想到一忙就是十年。车刚停稳,就有几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人围过来,我眯着眼睛挨个看,还在脑子里搜寻当年瘦瘦小小的模样,为首的小伙子已经笑着伸开手:“苏老师,还认得我不?我是阿强啊。”
我抬头看他,差点惊得说不出话——当年他坐在教室第一排,因为营养不良比同龄人矮半个头,我总把自己带的牛奶分给他,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,手掌宽大结实,牵着站在他身后一个扎马尾的女孩:“这是我爱人,在镇里小学当老师,当年你给我们讲的外面的世界,我讲给她听了。”
二、石板教室里长出的新希望
沿着那条我走了无数次的石板路上山,当年坑坑洼洼的土路已经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,路边原来歪歪扭扭的小树苗,现在已经长成了能遮太阳的行道树。走了不到十分钟,原来那栋用石板搭起来的旧教室出现在眼前,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。
旧教室没有拆,外面刷了新的黄漆,改成了村里的留守儿童阅读室。推开木门,一股油墨香扑面而来,当年我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的“知识改变命运”,居然还留着一半,旁边新添了一行小朋友写的字:“我长大了也要当苏老师那样的老师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黑板,当年冬天这里没有暖气,我每天提前半小时来生炉子,手还是冻得握不住粉笔,阿强他们总偷偷把我的粉笔盒揣到怀里捂热。
现在原来的旧教室旁边,已经盖起了三层的新教学楼,玻璃亮得能照见人,操场上有崭新的篮球架和滑梯。刚好赶上放学,一群孩子背着书包涌出来,围着我们看,有个扎小辫的小姑娘跑过来,拽了拽我的衣角,把一颗刚摘的草莓塞到我手里:“阿姨你吃,甜的。”阿强在旁边笑:“这是我堂妹,我当年总跟她说,苏老师当年给我糖吃,现在你给阿姨送草莓,礼尚往来。”
我咬了一口草莓,甜得发腻,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。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,阿强送我到路口,攥着我的衣角说:“苏老师,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去外面看看?”我说当然能,你不仅能去外面看,还能回来建设咱们的家。那时候他低着头,我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露在布鞋外面的脚趾头,沾着路边的泥土。现在他站在操场的篮球架下,阳光落在他肩上,他指着教学楼给我介绍:“这条路是我们几个出去打工回来修的,新教学楼的体育器材,也是我们凑钱买的,当年你说要让我们好好打球,我们现在有球队了,周末就跟镇上的学校比一场。”
三、比我还高的孩子们,长成了大树
晚饭是在阿强家吃的,一院子坐了满满十个人,都是我当年教过的孩子,一个个站起来自我介绍,我挨个看过去,当年最调皮的阿明现在在村里开养殖场,养了三百多只羊,去年刚脱了贫;当年总爱哭的小燕,嫁到了县城,每个月都回来给村里的老人免费理发;还有当年总坐靠窗位置的阿文,现在在省城读研究生,学的是农业工程,这次回来是帮村里搞果树新品种改良。
我坐在上首,看着一桌子比我还高的年轻人,手里的酒杯都有点端不稳。当年我不过是在这里待了半年,做了我该做的事,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记到了现在。阿强端着酒站起来,说:“苏老师,当年你走的时候,给我们每个人写了一张卡片,我现在还贴在我床头,你说‘我们可以走出去,也可以走回来’,我们几个当初出去打工,赚了钱就想着回来,这里是我们的家啊。”
吃完饭我们沿着村路散步,月亮升起来,把山路照得透亮,远处的山都是黑黝黝的,山脚下的新教学楼亮着路灯,村里的广场上有大妈在跳广场舞,音乐飘得很远。阿强指着对面山坡上的果园说:“那片都是我们几个人合伙包的,种的是新品种樱桃,明年就能挂果,到时候你再来,就能吃我们自己种的樱桃了。”
我抬头看月亮,风还是十年前的风,带着山里面特有的青草香,只是身边的孩子,都已经长到比我还高,长成了能撑得起一片天的大树。原来支教从来不是一个人给一群人带去光,是一群孩子,把你给的那一点点光,攒起来,烧成了火把,又照亮了后来的路。我走的时候,孩子们送我到槐树下,阿强说:“苏老师,常回来看看,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视镜看,老槐树下站着一群高大的身影,槐花落在他们肩上,像当年落在我肩上那样。原来所谓的支教,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,我们走过的每一段山路,都会长出新的希望,我们牵过的每一双小手,总会长成能托举未来的大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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